官 与 商

 

 

在中国，若把“官”与“商”这两个字联系起来，都会引发人们许多的联想：“官商勾结”、“官商合流”甚至“官商一体”，等等。自古以来，历代皇朝均以“重农抑商”为基本国策，商为“四民”之末，要逐利致富、求得更高社会地位，就不得不寻求权力的庇护与帮助。直至当代，这官与商的关系更是达到某种极致—要么官员权力寻租，商人献利行贿以求获利；要么“官本位”，重管轻放，管、卡、压，人为地制造障碍，令企业感到窒息。因此，在人们眼中官与商的关系，如果说商不好的话，官更坏。

 

在李统书的为官生涯中，大部分时间都在从事党务工作，与商的交往与关系不可谓多，也不可谓深。但他很早就研究这官与商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早在1994年，他就在《深圳特区报》头版以“木子”为名发表了一篇言论《诚心诚意为纳税人服务》。

 

在这篇文章中，第一句话就是：“古今中外，税收历来是国家财政收入的主要来源，是国家赖以生存和实现其职能的重要经济条件……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决定把我们全党的工作重点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以后，经济建设便成了我们党的主战场，纳税人是主战场上的主力军和有功之臣。如果没有纳税人的辛勤劳动，没有纳税人依法履行义务向国家纳税，我们国家机器就难以正常运作，社会各项设施建设和服务工作就难以开展。深圳也就不会有今天的繁荣和发展。”

 

接着，他谈到诚心诚意为纳税人服务，是坚持党的基本路线的需要，是与坚持我们党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是一致的。

那么，如何诚心诚意为纳税人服务呢？

 

他提出：首先，各级政府要转变职能，简政放权，要按照政企分开的原则，加快立法工作，政府依法对企业进行协调、监督和管理。要努力培育和发展各种市场要素，进一步建立和完善社会主义市场体系；要积极扶持律师事务所、会计师事务所、行业协会、总商会等工作，充分发挥中介组织的作用，为企业提供服务。要勇于探索，大胆实践，努力实现变直接管理为间接管理，变微观管理为宏观调控，变行政干预为经济管理和政策指导。要通过深化改革，精简机构，还权于企业，为企业转换经营机制鸣锣开道、真抓实干。其次，要切实改变机关领导作风，提高国家工作人员素质和办事效率。领导机关“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事难办”和“不给好处不办事，给了好处乱办事”的风气如果不能彻底改变，不仅直接损害了党和政府在人民群众中的形象，而且严重挫伤了广大纳税人的积极性。要采取必要的组织措施，对思想作风确实改不了的就换人。要真正树立想群众所想，急群众所急，帮群众所需的勤政、廉洁、高效的作风。第三，要进行普法教育。特别是要采取多种形式，广泛深入宣传税收征管法。明确依法纳税光荣，偷税漏税可耻。使纳税人知法守法，既自发履行义务，依法纳税，又善于运用法律维护自身合法权益，体现党和政府从政治上给予纳税人的关心。从根本上保护纳税人的积极性，自觉为国家为人民多作贡献。

 

在1994年政治气候和社会环境中，这篇具有强烈思想解放色彩和以民为本精神的文章在读者中引起很大反响。报社编辑部接到许多电话，说这篇文章道出了他们的心里话，很想认识一下作者。

 

过了7年之后，走上汕头市委书记位置的李统书，情怀仍然未变。在官与商的关系上，要做的第一条，就是诚心诚意为纳税人服务，随着时代的变迁，这诚心诚意为纳税人服务有了新的释意和更广的内涵—亲商、安商、扶商、助商、兴商、富商，广开渠道，放水养鱼。

 

2001年4月29日上午，刚刚履职一个多月的李统书在汕头跑了一圈调研之后，与市长李春洪一道，把部分外资、民营企业家请到市委，举行座谈。

 

李统书开过大大小小无数会议，大多数时候，领导和与会者只要是在会议室围坐一起而不是高高在上坐在主席台上，气氛都会比较自然轻松，大家都会比较自在。这一次，可能因为大家对他还感到陌生，表情都一派正经，气氛也比较拘谨。

 

座谈会一开始，李统书也不客套啰嗦，态度谦和诚恳，直奔主题：“纳税人是公务员的衣食父母，诚心诚意为企业服务是市委、市政府的再三承诺。今天邀请大家来开会，就是要听大家讲真话实话，有意见有困难尽管提，我们将为你们营造一个有利于干事创业的环境。”

 

这会儿，李统书想听的第一是真话，第二还是真话。

 

在座的都是大企业的老总，平时在公司呼风唤雨，一言九鼎，与官员打交道也是平常事。听李统书这么一说，很轻易就放开拘束，打开话匣子。

 

汕头金味食品公司董事长庄坤平第一个发言，紧接着，凯撒中国有限公司、矢崎公司、预发公司……不等点名，一个个争先开腔。大家显然有备而来，既有书面材料，又希望能藉此机会多谈一些问题。他们都表示对汕头的投资环境依然看好，也毫不客气地一倒“苦水”。话题从依法治税到通关环境，从政府职能到办事效率，当中有委屈、有不满、有焦虑、有期盼……

 

这位说，某机关上午8时上班，到9时，门外已排起等候办事的长龙，可工作人员还在优哉游哉地聊天喝茶，对眼前的景象熟视无睹。

 

那位说，搞一个工业用地项目，仅仅一个部门就要跑7个科室，要盖多少个章子都数不清楚了。即使跑得很顺利，办下来也需要2个月时间。

 

这边也按捺不住，抢着插话，有关部门检查排污，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天让企业送瓶水来检查，明天一个电话让你上门交检验费，还要企业随传随到，哪一下伺候不周到了，小鞋就给你穿上了。

 

这话引起了共鸣，有人补充说，有些部门，说不出门也不是，不过，他们是不收钱不上门，一上门就收钱。

 

另一边的声音响了起来：我们知道，我们做企业的焦急，领导和政府也很焦急。可是，大官好见，小鬼难缠。一些部门和公务员却不焦急，出现“两头热、中间冷”的状况，这就好比“领导开好方，下面乱煮药”，“歪嘴和尚念错经”，叫我们无所适从。

 

有的说着说着，气就上来了，表情愤愤然：招商来的项目保不住，再招商又有什么意义？长此下去，汕头还有什么魅力吸引外商？

 

有的直言：潮汕地方政府对民营企业发展的扶持和关心不够，也未有相关配套的法律法规保护和创造良好的经营环境，即使有，也多数停留在口号层面，并未落到实处。工商、国税、地税、城建，我们哪个都得罪不起，除了讨好还是讨好。哪一下关系没有处理好，就有可能遭到打击报复。

 

这句话大概提醒了人家什么，忽然有人小心翼翼地泼凉水：我们说得是不是太激烈了？我们所说的问题，让有关部门知道了，不会遭到打击报复吧？我们这样“放炮”，有人对号入座的话，今后还怎么登人家的门？

 

原来，大家之所以如此心直口快，是因为有关职能部门没有到场。有的话，当着面未必说得出口，但此刻说得痛快之余，又浮起另一种担心，他们说的话一旦传出去，会不会对自己反倒不利？

 

市长李春洪说，大家有什么问题尽管提，今天不安排职能部门到场也是基于这个原因。请你们反映问题尽量详细具体，无须担忧有谁秋后算账。谁打击报复企业，我们就处理谁，市委市政府为你们撑腰。

 

李统书一直默默听着，不停地在笔记本上记着。都说共产党会多，的确，共产党的很多事情都是靠开会完成的。但有的会，做的是官样文章，领导总是被一大群人围着，汇报的都是好听的，吹吹拍拍一通，然后吃吃喝喝一顿，一切就算完事大吉，却没有真正发现问题、观察问题、思考问题、解决问题。在现实官场中，因为“潜规则”的作用，真话常常面临着两难困境，愿意讲真话者没有人听，愿意听真话者没有人讲。不过他感到眼前的会议气氛其实很好，企业家们看似发牢骚、诉委屈，还有一些顾虑，但至少没有讲大话、废话、谎话。

 

在李春洪表态之后，李统书坦诚地说：“今天本来就是专门听大家意见的。希望大家讲真话不讲套话，讲实话不讲空话，有什么就说什么，无论是困难、困惑，还是批评，不管问题有多么尖锐，意见有多么大，都不要回避，都请开诚布公地说出来。我们一定查实处理。一旦查出反映的问题属实，将抓住典型，给予曝光。若是日后有什么人打击报复的话，市委市政府也绝不姑息，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绝不手软。公务员队伍里绝不能留害群之马！”

 

大家的情绪又被调动起来，你一言我一语，论现状，谈未来，忧深思远。会议进行到下半场，还有很多人没有轮到说话。有人大声提议，限制每个人的发言时间，让每个与会者都有表达意见的机会。

 

除了反映困难之外，大家也提出了不少建议，表达对改善投资环境的愿望，表示在汕头增资扩产的信心。

 

不少商人发出“汕头还有什么魅力吸引外商”的问号，并为如何增加汕头的吸引力提出看法。台商林清辉提出四项建议：一是政府应杜绝乱收费现象；二是在遵守国家法律法规、符合产业政策的前提下，既要引进高新科技，也要引进传统产业；三是进一步加强立法；四是开辟更多的渠道宣传汕头，进一步提高汕头在台湾的知名度。

 

李统书感谢对台商的建言献策，恳切地表示将进一步改进服务，为台商和其他外商提供良好的投资软环境：“我们一定要理直气壮地维护外商包括台商的合法权益，让投资者聚精会神办企业，我们诚心诚意为投资者服务。”

 

预发实业公司董事局主席陈振东送上自己在公司员工大会上的致辞，上面写道：“最近有不少中小型企业搬离汕头，但我是汕头人，我不会离开故乡，还要努力接单维持生产，希望大家坚守岗位，保住公司和品牌之声誉。我相信，汕头的困难是暂时的，经过整顿后，汕头会重新站起来的。”他告诉大家，要投资1000万元开工建设工业城二期工程，生产“花花公子”皮鞋系列产品。

 

李统书很感动，说：“你帮我们做工作，我要感谢你。”

 

凯撒公司也透露，近期打算出资100万元，在汕头举办国际时装展销节，宣传汕头新形象。

 

座谈会进入尾声，大家都把视线投入李统书，想听听他怎么说。

 

李统书诚恳地说：“艰难时刻见真情。目前，市委市政府有难处，大家也有难处。市委市政府要做好工作，要振兴汕头经济，离不开各方的密切合作，离不开企业的支持。我们一定要互相信任，树起信心，同心同德，同舟共济，共谋发展，共求良策，共度难关。今天，听了大家这么多心里话，让我既震动又感动。在许多方面，市委市政府做得很不够，大家虽然有意见，但很包容。更可贵的是，大家对汕头充满深厚的热爱之情，扎根汕头，为汕头的未来锲而不舍地努力奋斗，我代表市委市政府谢谢你们！”

 

热烈而由衷的掌声响起。这掌声，不仅包含了认可，更包含了热切的期望。

 

开开会，表表态，并不难，最难的是实事实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