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974年(5)

[ 2005-10-30 15:13:35 | 作者: 校友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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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1974年
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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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 母
  我爱祖母。
  祖母是人类勤劳、善良、忠诚等等美德的综合体。
  祖母的命运与太婆迥然不同。虽然她们最后殊途同归在同一间老屋里相依为命,但太婆永远是“贵族”,外面的风风雨雨几乎全是由祖母独力承担的。
  说起来,祖母算是“苦大仇深”。她的出生地可能在广州城附近,大约七八岁的时候她被“拐子佬”拐卖到赵屋,做了我祖父的童养媳。她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不记得自己的确实年龄。在我长大后曾经想过要为祖母“寻根”,可是,祖母除了提供她幼时生活的地方摆晒着许多榄角(广东的腌柑榄)的情形之外,多一点线索都没有。所以,祖母的身世在她被拐卖到赵屋之前是一片空白。在祖母的记忆中,与祖父在一起的日子是非常幸福的,她跟祖父生了一女一子,即我大姑和我父亲。
  祖父是个很不安分的人,太爷送他出去读书,他穿梭于家乡和省城广州之间,对时世了如指掌,在外头结识了共产党人。太爷实指望他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光宗耀祖。不料人回来了,不见成大气候,却把家中的谷子一担一担运出去,说是支援共产党革命,气得太爷暴跳如雷,大骂忤逆。这时,祖母就是祖父的同谋,如果太爷扬起巴掌,她会不言不语勇敢地挺身替祖父挡着。不管祖父做什么,她都坚定不移地站在祖父一边。
  祖母来到我们家之后,一直是个苦力角色,即使后来为赵家生了一对儿女,也没有改变她的地位。祖父经常外出云游,和祖母相厮守的日子屈指可数。只有在祖父归家的日子里,祖母的天空才显得那么明亮。祖母只是个被拐卖的童养媳,生得也非如花似玉,她心性纯良,日日如老牛一般劳作。祖父在心底里对她充满了怜爱。夏夜一起在天井里纳凉时,祖父会教祖母念几句诗,祖母呢,总是乖乖地听祖父讲外边世界那些闻所未闻的新道理……短暂的相处之后,总是长长的离别,然后又是长久的盼望,望穿秋水,望断云天……
  祖父后来加入了共产党,成为东江纵队的一分子。在某一个清晨,祖父再度告别祖母,祖母泪花闪闪地望着祖父披着晨光的背影渐渐远去,她做梦也没有想到,祖父这次竟是永远地走出了她的视线。1945年,祖父牺牲于江西寻乌国民党监狱。
  1974年我返乡与祖母一起生活时,祖母已经守寡整整30年。她那个为革命死去的丈夫还得再过10年才被追认为革命烈士,在此之前,她一直以富农婆的身份而不是以“革命烈属”的身份在赵屋熬过她的大半生。我多次亲眼目睹大队长或生产队长来我家指令“地富反坏右分子”到公社集合出不计工分的苦工,每次,都是祖母带着自家的劳动工具去的。很难想象祖母柔弱的身心所承受的巨大重压。
祖母是我们家的主要劳动力。一天到晚总是泡在田地里干活。每天清晨,她起床的第一件事是到厨房刷锅洗碗。我觉得很奇怪,碗筷锅瓢昨晚上才洗过,干干净净的,干嘛多此一举?可祖母说,从她进赵家门开始就是这么做的。洗过碗,再烧一锅洗脸水等我起床。然后,她把盛了尿的尿桶挑到池塘水沟下游,兑上水,挑到菜园子浇灌。浇过菜园子,顺便摘一把青菜回来交给太婆,没歇一下,又要挑吃用的井水。我家有两口蓄水的大缸,每天早晨祖母都要把它们挑满。家里的活干消停了,太婆把早饭做好了,我也上完了早课,祖母才歇下来就着咸菜喝两碗稀粥。
  早饭过后,祖母一天的劳作才真正开始。每次出门前,她都要拿把镰刀在家门口的大石头上浇点水使劲地磨。这是干完农活后顺便割担柴草回来用的。山上的柴草好韧,割不了一会,刀口就钝了。那把镰刀已磨得像一弯细细的残月,可祖母还是舍不得换一把新的。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我就像个乡下孩子一样跟祖母下地干活了。当然我的劳动效率跟其他孩子无法相比,而且是我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玩儿似的。不过,只要我做了点事,祖母和太婆都会很高兴,夸我乖,夸我勤快。我从学抓锄头、学挑担开始。抓锄头要“前腿(那个)弓,后腿(那个)伸,腰不要硬来手不要松”,我对这些要领的掌握很慢,我不是左撇子,可捏锄头把总是左手在前,祖母费了好长时间才纠正我这一动作。事实上我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抓锄头一定要右手在前?学挑担对我来说也是件困难的事。从前,多重的东西我都习惯用手拎—当然我拎过的东西不可能有多重。现在,不挑是不行的了。我在赵屋小学的第一次劳动就是挑砖头。开头,像所有同学那样,两边畚箕各放5块板硬的泥砖,别人挑起行走如风,我呢,走几步,停下来,各卸掉一块,挑起又走几步,再停,再各拿掉一块,到了学校,一边只剩下两块砖。看着别人挑着担子换肩的姿势很流畅很好看,也想学,别人的扁担从左肩到右肩,我却双手举着扁担从脖子下横过,又或者放下担子重新起肩,惹得大伙儿热心地示范了一次又一次。赵屋小学的老师对我这样的劳动表现没有什么微词,可到了中学,就惨了。不仅要跟别的同学做得一样多,而且因为是“富农”,还有额外任务。通常,我的一些劳动任务都由祖母代劳了。比如要交老师食堂的柴草,别人交的都是青的湿的,我交是却是祖母割的晒干了的。遇到要到远途的地方大搞农田基本建设,也是由祖母挑着食粮和劳动工具把我送到接近目的地的地方。我参加劳动深觉其苦,便知道了祖母的辛苦,人变得懂事之后也能帮祖母干点活了。
  祖母在田间耕作的时候,天热,太阳毒,一丝风都没有。她就会直起腰,嘬起嘴,发出嘘嘘的声音。她说,山上有个风婆婆,心地好着呢,谁热得受不了了,嘘几下,她听见了,就会送来凉风。每次祖母嘘哨音的时候,我都立定,撩拨开脸蛋上的发丝,歪着脑袋,感觉风婆婆来了没有。很奇怪,每次都真的感觉到一丝凉凉的微风拂脸而过。有一次,还看到一道立起的细小风柱,卷着草屑,篷起一团尘土,旋着过去。祖母惊叫,龙卷风!我惊讶祖母的能量,祖母实在太厉害了,连龙卷风都能唤来。
  刚回乡的时候我跟太婆睡在一起,后来又喜欢跟祖母睡在一起,因为祖母给我挠痒痒挠得很舒服。太婆身上老有股油味儿,祖母身上则老有股汗味儿。农村虱子多,我天天冲凉也往我身上蹦,咬得痒痒的,晚上睡觉我就躺到祖母身边,拿起她的手搁在我的身上。祖母的手掌很粗,像松树皮一样,摩在痒处,舒服无比。祖母白天劳作不休,夜晚一定困得要命,有时,给我挠着挠着痒就睡着了,手便停住了。我一旦察觉,立即又拿起她的手放在痒处,祖母便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不停移动着手,我就在祖母的摩挲下酣然入睡。
  虽然太婆也对我很好,但在感情上,我还是更多地倾向祖母。我觉得祖母太辛苦了。她年轻时生完孩子没有休养好就下田干活,累出了子宫下垂的病。这是一种需要静养的病,可祖母忙得连生病也只是刮刮痧喝一碗青草水就继续做永远也做不完的活。每天劳作之后,子宫会脱出体外,得躺好久才慢慢收缩回去。祖母让我看过她的裆下,那一刹那,我幼小的心灵受了强烈的冲击,祖母忍受的是怎样一种巨大的苦痛啊。我学会了体恤祖母。每顿,太婆都会专门为我捞一碗干饭,因为我父亲每个月会寄来我的24斤城市居民粮票。从某一餐开始,我就背着太婆在饭面上浇上一层粥,放在祖母吃饭时坐的位置上,自己吃粥,把饭让给祖母吃。有时,太婆为我割了二两肉,我也会悄悄地埋两块在祖母的碗底下。做这些事的时候是不敢让太婆知道的,因为太婆会“吃醋”。祖母对我说,女,你身子在抽条,要吃饭,不要给我。我就说,我喜欢吃粥吃番薯。我说的是真话,老家的粥和番薯对我来说比捞饭好吃。
  好多时候,祖母都不让我跟她一起干农活,她说,燕女,你要读书。她知道读书的重要性。冬天,我的手脚冻裂了,她就心疼地说,女,你要是生在农村可怎么办呀!在她的心目中,我只是她落难的小孙女,我是不属于农村的。我时常听见太婆唠叨说父亲没有儿子,还悄悄地在半夜三更冒天下之大不韪偷偷拜月祈神,渐渐对生为女儿身感到无奈,就问祖母,你们为什么都喜欢男仔啊?一句话问得祖母泪眼朦胧,搂住我说,我喜欢燕女。
尾服 好多年后,我忙于准备高考,之后上大学,大学毕业后又结婚生子,回家看望祖母的时间就少了。祖母当年最渴望的是拥有一套灯芯绒衣服,就像我渴望粉红色的确良衬衫一样,我出来工作拿了工资之后,给祖母的第一份礼物就是一丈二尺灯芯绒布。祖母有一段时间搬上韶关与父亲同住。这时,她的精神已大不如前,但她心里却惦记着我。偶然,会神经质地对父亲说,我听见敲门声,是小燕回来了,快给她开门。闻此一说,我的心掀起巨澜,祖母,是我不孝,令您老人家挂心了。
  祖母晚年可算是苦尽甘来。我大三那年,父亲几经波折,找了几十个前东江纵队老队员作证,祖父为革命作出过贡献和献出宝贵生命的事实得到确认,被追认为“革命烈士”。这个“革命烈士”之誉对于我来说完全没有意义,对于祖母来说却重于泰山,因为她终于在有生之年摆脱了“贱民”身份而成为受人尊重的“革命烈属”,并按月收到政府的抚恤金。
  祖母的大半生都是沉默无言的,对命运,对生活,对环境,对外界强加在她身上的一切,几乎全盘接收。可这种接收是多么的委屈啊。所以,在晚年,祖母的脑子里出现了臆症。有时,睡到半夜,她会起身走到阳台上,说是看见祖父骑着白马舞着长剑劈开牛鬼蛇神来接她走。有时,她又会冲着漫漫夜空发出一声声憋忍了多年的怒吼,你们为什么要批斗我!你们为什么要用船拉走我种的粮!
  如今,祖母回到乡下与她的女儿我的大姑同住。今年初夏,我回乡看望她。从深圳出发刚驶上高速公路,天骤下暴雨,一路水帘蔽眼。然而,车子拐进大姑家的村庄时,雨过天晴,西斜的阳光晕着红光倾洒下来,山岗上的老松树,连片碧绿的茶园,路边摇曳的翠竹,皆凝坠着晶莹的水珠,折射出无数七彩金丝银丝。田畴上飘升起一层轻柔的烟云,如梦如纱。远处,传来小牛依恋妈妈的“哞哞”声,一条老狗在侧旁的屋场上,发出一声声空洞而熟稔的吠声……那种远离尘嚣的宁静怡美,使我的心一下子就化开了。
  我进屋的时候,祖母正一个人坐在小板凳上剥茶籽。我蹲在她的跟前,叫一声阿嬷,问,你知不知道我是谁?祖母咧咧嘴笑笑,神情安祥地说,是小燕。又伸手抚抚我的头,不缓不急地问,女,你回来了?你还教书吗?天天还好吗?读书成绩好不好?
  我大学刚毕业时当过教师,天天是我儿子的乳名,看来,祖母的精神和记忆还挺好。
大姑告诉我,祖母大病过一场,原以为这回不行了,不想又挺过来了。又说,祖母还是那样会失惊无神就大叫几句,我想,祖母心里郁积的东西也太多太多了,她所经受的一切苦难,一切凌辱,以及她默默的抗争,一直不曾与他人诉说,如今喊出来,多少有点“反戈一击”的快感。反正她只是冲着过去的委屈喊,又不会伤害他人,就让她喊吧。大姑又说,祖母有时会做个打电话的姿势,喃喃自语,问她在做什么,她回答说在给小燕打电话。在祖母的心目中,我竟占有那么大的重量!
  我说我要走了,祖母还是一脸平静。她已不再大喜大悲。她拥有她自己独立的一个内心世界。她还像我小时候那样嘱咐我生生性性,用心机带好儿子,工作争取上进。她说,有时间就多回来,阿嬷老了,看得一次是一次。
  祖母以祖母才能有的慈祥温和的目光望着我。岁月留在她脸上的一道道刻痕使我热血冲顶,我扶起她,送她回床上,给她盖上被子。
  转身离去的时候,如果不是因着羞涩和不习惯亲昵,我真想回身冲到祖母的床前,以孙女才能有的热爱,紧紧地拥抱她一次。

  老家赵屋
  有人说,女人只有娘家而没有老家,男人才真正拥有老家,男人是把祖坟背在脊梁上的。听说,我考上大学之后,曾有人给我太婆、祖母报喜,可同一个太公的三叔却说,有什么可喜的,又不是儿子,又上不了祠堂族谱,女仔总是给别人养的。
  三叔这句话传到我的耳朵时令我难过了很久,可我并不因此而削弱对赵屋的感情。这条小小的名叫赵屋的村庄,的的确确是我的老家。
  这世间上不是任何人都有老家的,比如美国人,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身上流的是爱尔兰血统还是犹太血统就足够了,不一定非要弄清楚哪是他的老家,非要回老家不可。他们人走到哪,家就在哪。
  也不是所有人都需要老家的。比如我的儿子,他对只在籍贯意义上的老家几乎没有多少认识和感情,老家在他的脑子里,是可以忽略的,无须想念的。
  我在老家赵屋呆的时间不长,只有两年半。这两年半我肉体上遇受到最大的磨炼最大的苦难,然而精神上却享受了太婆和祖母博大的爱和温暖。我认识的农民很穷,但他们很能忍耐;他们没有文化,但他们却有传统;他们被政治被大人物左右生活,但他们不会玩弄权术;他们身无半文,可他们很慷慨,很实在,用番薯芋头来招待你也不觉得丢架子。他们对我说,什么都不能总好,什么都不能总不好。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希望在明天。他们用仁慈的心去体验命运。赵屋留给我的印象之深,感情之美好,相比之下,在城市里的生活和后来的大学等都相形见绌。更多的怀恋给了赵屋,赵屋在我的心灵深处也打上了不可磨灭的烙印。有许多不能用文字复述的零碎感觉已经渗入了我的生命深处。那也许是命运赐予我成长过程中的一门必修课,使我从另外一个角度认识了世界,认识了感情,认识了人类。我一直认为,这两年半是我一生中最美好、得益最多的年华。我一直庆幸我能拥有这样的两年半。许许多多的往事早已忘却,但这两年半的生活却是我永难忘怀的。
  多年后,我再次回到赵屋,老家的变化大多了,有钱人也多了。家家起了新屋,还有人建起了十几万元的楼房。土地,房子,是农民的两大命根。守着土地和房子,就是守着自己的根。无论外面的世界怎么喧嚣,坚守着自己的土地和房子的赵屋人仍是按自己的思维自己的方式执着地过着如水的日子。
  我家的房子已经被三叔他们拆了。他们看中那敲着会噔噔响的老木梁。昔日给过我庇护和温馨的老屋只剩下一角残垣,芳草萋萋,不时篷起一群雏鸟。老围子的架构几乎荡然无存,新房子在老围子后山像撒种子一样点点片片。在老围子祠堂的后墙上,当年调皮的孩子用炭条写的“打倒赵小燕”的戏语、我又用瓦片在上面胡乱刮过的印子却还清晰可辨。我慢慢地走过因废弃而变得滑溜溜的石板路,依稀听见当年太婆和祖母的招魂声:还魂来哟还魂来,我家小燕还魂来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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